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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爱而逃

姚园

  (一)

  我不知道为什么来到这里。我觉得自己在哪里似乎都是一个不受欢迎的人。故
乡回不了,他乡也不是我的。我好像路边的朝露,随时被蒸发消失。这个该赌咒的
太阳,根本就是来与我作对的。一早就那么张狂,似乎这世上没有它,就少种热烈,
少种欲望。它是新加坡的忠实情人,不是我的。
  我干嘛来这个地方?一年四季只会热,只会贸易。说它没有资源,经济又跑在
亚洲的前沿。是不是因此,滋长了新加坡人狭隘的民族自尊?你说是从中国来的,
他们马上联想到黄土高坡。你说从美国或欧洲来的,他们语气立刻柔和起来。
  有一天去巴刹买菜。卖菜的小贩问我是不是从台湾来的?我说不是。他说你们
大陆人哪可能这么洋气漂亮?我们新加坡四季如春,你们四川是穷乡僻壤。我问他,
你知不知道天府之国在哪里?看著他那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心理顿时有种快感。跟
这种井底之蛙理论,没劲。
  我的房东是仅读了几年书的初中生,而且还是个不会下蛋的鸡婆。最倒胃是她
的先生,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对她Daring狂叫。背地抱怨她不是个真正的女人,说
要是我给他生个孩子,他会把我养起来。像猫一样吗?我问他?他又开始操起怪里
怪气的英语。肉麻。
  我是来自远方的一个孤独的影子。是那炽热的太阳,将我苗条的身影拉长或缩
小。换句话说,我是被动的。我与这个小岛没有前世的任何关联,没有一个人知道
我为什么来,来做什么?一个只会写点诗的女孩,做得了什么?
  去证券交易所应聘,人事部经理当场让我留下培训。看著黑板上一大堆数字,
一阵莫名的窒息汹涌而来。我悄悄退出了教室。
  走在川流不息的乌吉路,看著那些鳞次栉比的广告牌,鼻子酸酸的。这里不属
於我,我干嘛来这里?故乡也没劲。同学一个个都发了,我还在为出版诗集头疼。
没人理解我的执著。海子最后选择卧轨自杀。朋友说,他完成了最后的一首诗,一
首不朽的诗。诗人都有自恋的倾向,自恋登峰造极,会产生自残行为。
  我去报社应聘记者,总编看我的诗歌,露出会心的微笑。第二天开始采访,写
稿。第三天被总编请去谈话,说我的稿子像诗,要我改变文风。我这人看起很随和,
好像很好说话。但骨子的固执,在我交还胸前的记者牌的刹那,让总编大摇其头。
他追出大门,给我一个手机号码。
  我想我不会拨那个号码,也没扔掉。因为在他将号码塞进我手里的瞬间,我眼
里一阵温热。我不敢看他,怕他看出我的脆弱。这是我要命的毛病。
  这儿的树叶永远不会枯黄,凋零。我为那些树抱不平,怎么没有喘息的机会?
而我歇的时候,似乎太长。手头的钱不多了,再不找份工作。不要说没吃的,连住
的地方都成问题。
  天无绝人之路,是小时常听我妈唠叨的。她一身也没去应验这句话,因为她好
像根本不需要。她满足上班、下班几十年重复不变的生活。既然不需要,她干嘛挂
在嘴边?大概是她下意识里,我将来会用得著?
  终於找到几份家教,一个小时30新币,一周七八次,每次两个小时。与我散漫
的作息时间,比较吻合。那些家长,一知道我会写诗,特别热情,好像过几天他们
的孩子都会成为诗人。诗可以教吗?
  技巧可以。感觉可以吗?性灵可以吗?
  管他呢,让他们做做梦也好。就像我现在躺在床上,除了身上这件紫色的睡衣,
和床边的两个红色箱子是真实的外,其他的,都好像是空的。我没想过,将这房间
按我的臆想装扮。我不过一个过客,房间有没有风格,不管我的事。这房靠西边的
过道,窗帘又不能随便拉开。昼夜不停的落地扇,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我是自作自受。

  (二)

  男房东见我不泡方便面了,在那酸溜溜说他自己的眼光不错。我懒得理他,将
门关上。他敲门,我问他有事吗?他说一个人闷得慌,想找我聊聊。并保证不再说
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了。一个牛高马大的男人,也有可伶的时候。
  他穿一件红色的T恤衫,一条黑色的短裤。赤脚丫,倒与他头顶有种对称的协调。
他弯腰从厨柜拿了一瓶红酒,说他妻子要同他离婚。一个不会下蛋的母鸡,还同我
闹。你说,气不气人?
  他的语气其实带著虚空的成分。因为问题根源不在他妻子。有一天深夜,她敲
开我的门,问可不可以留她住一宿?她说他性变态,明明自己硬不起来,还非要同
我做爱。并到处说我不会下蛋。
  他们夫妻的私事,我不愿涉及。可我一天住在这,似乎就得当一天听众。我不
知该为他们可悲,还是为我自己?我不想接过他手中的酒,可若没有这个为幌子,
我可能随时都会逃掉。别人的故事,是风中的云。
  酒好像是人的胆。他一股劲地回忆他们的往事,他们如何相爱,如何从马来西
亚到这里。他们那时新婚燕尔,既无学历,又无技能,带来的钱不够房租。於是五
六个人合租一间房。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亲热的机会。还得悄悄
扑灭一次次澎湃的情欲。三四年他们都是白天上班,晚上读会计。终於考取了会计
证书,找到比打工高不少薪水的工作,买下这三房一厅后,才发现,一次次灭息的
火,后患五穷。他不能点燃自己了。阳萎不是他的错,他嚷著。
  的确不是他的错。错在他的选择。如果他们呆在故乡,可能儿女成群了。如果
我自己呆在故乡,可能也嫁人了。不会在这儿听一个丧失性功能男子的懊恼。我简
直是活受罪。我最瞧不起的男子,不是身无半文的穷光蛋,而是呼天叫地的懦夫。

  不少人说我清高,一个三十来岁的大姑娘了,还在挑三拣四的。婚姻不是买卖,
不是俯就。找不到心中的蜂王,我宁愿终身不嫁。我既相信缘分,也不相信。我未
来的日子会有奇迹出现。因为我的心没死。
  他好像说累了,或者是酒精的作用,倒在沙发上了。看他蜷缩一团,活像一头
狗熊。我望了望星空,月牙不远处有颗孤零零的小星星,冷寂的闪烁著。不知道此
时它俩是谁伴谁,也许是相互慰藉吧。我忽然有点嫉妒他的醉了。
  我冲进浴室,开大热水龙头。这个时候,世界的一切都与我没有任何瓜葛。只
有水是真实的,像双温暖的大手。

  (三)

  今天是这里的国庆节,家家户户凉台上都挂起了国旗。一场生动的爱国主义课,
当我一早拉开窗帘,油生这样的感慨。只是与我无关。我不会因为在这儿挣新币,
就说新加坡是我娘。
  楼下的菜市似乎比往常拥挤。节日好像永远少不了美食。没有一顿丰富之餐的
节日,岂不是与节日的外延背道而驰?再穷的人家,也不许节日寒酸。不是别人笑
话的问题,而是根深蒂固的观念。或者换句话说,是人生的一种期盼吧?
  新加坡有穷人吗?穷与富,应该是相对的。在任一个发达国家都存在贫富悬殊
现象。何况这里还属於发展中国家。据说是新加坡自己不愿成为发达国家的,原因
众说纷纭。但有一条可能比较能够成立,那就是从保护自己角度出发。不是发达国
家,在国际上少尽些义务。
  走在新加坡的大街小巷,可以看到很多穿著随意的行人,但看不到衣不蔽体的
乞丐。新加坡是干净的。只是这种干净,不会纯粹。任何一个地方,达到表面的清
洁,只需要一些强制手段和法规。新加坡的体罚,世界闻名。管你是哪国人,只要
违规,屁股照打不误。这点,是令人佩服的。
  一般来说,在大街小道漫步,那怕是晚上,也是安全的。若换到美国,简直是
天方夜谭。据说,美国某地有个下夜班的护士,在开车回家的途中,发现路上纸屑
满地,出於环保意识,将车停下。在她弯腰的刹那,枪从他背后响起。她倒下了,
永远地。美国的枪枝泛滥是祸根。但却是军火商发财的源泉。无数的冤魂,也没唤
醒军火商的良心。小人物的力量,始终是细微的。
  我也是小人物。从出世的瞬间,就决定了。因为父母既没权势,也没什么学问。
普通家庭的孩子混出名堂的,毕竟是少数。在出国的前夕,有人问:干嘛跑那么远
去折腾?
  我不知道。就像我现在,一见《联合早报》画展的广告,便急匆匆梳洗,换上
一袭淡紫套裙。我一贯不太信广告上的言辞。只要凝含生意的成分,都会渗水。可
若我不去看画展,看电视转播他们如何庆贺国庆,更没意思。那种经过精心排练,
再好的独白,也不可能由衷。
  出门不远,有巴士站。一般来说,巴士站与站之间的距离不长,站牌上一律不
按附近地名为名称,而是按数字编号,一边为奇数,马路对面的则为偶数。站台上
仅挂著途经此地的公共汽车线路的牌子,没有其他任何信息。这被外来者归纳为三
大怪之一。
  巴士车上人挨著人,人靠著人。几乎没有任何缝隙,感觉却是遥远的。谁都没
有一丝微笑,谁都没有一丝气息似的,像根根木桩。冷漠是现代社会种下的果。不
管你我愿否采撷,不管你我持何种态度。
  终於到了最繁华的乌吉路。所谓的繁华,不外乎是林立的高楼大厦,和川流不
息的人群。你在人海里穿行,我在人海里穿行。不知你要什么,也不知我要什么。
我们中国人难道多得连960平方公里也容不了,非得在世界各地漂泊?难道只有行走
国外,才能开眼界,增长见识?难道换种风俗文化,自身的问题便自动消失?当年
诗人席慕容在布鲁塞尔留学,写道:
       我孤独地投身人群
       人群投我以孤独
  我此时的心情是:
       我披一件孤独的衣裳
       是否斑驳生锈
       我不知道
       是否萧索忧戚
       我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过
       是这城市边缘的荒草
       荒草......
            
  多想被人呼唤,哪怕最后结果是:sorry,我认错了。此时,我特别的脆弱,很
希望有个肩膀让我靠靠。
  喂,小姐大热天,买个榴莲吧。路边摊贩嚷道。
  不是有人叫了吗?是我需要的吗?当然不是。

  (四)    

  艺术馆门口排著长龙。男的西装革履;女的长裙飘飘。看著那些男士不断用纸
巾擦汗,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画展的魅力,似乎在人们耐心等待中盛开。这里,
好久没这样热闹了。过路的人在议论。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也不是什么内行,但也不过是凑热闹而
已。对画,每个人都不应该陌生。谁没在童年涂鸦过?只是画不是一个写实或拷贝
问题。像毕加索画人的眼睛,一定是两只不一样。无论色彩、形状、手法,他绝不
重复或对称。可若一个无名小辈这样画,人们的看法会截然不同。因为没有名气的
人,创意再好,画得再好,一时也得不到承认。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也是一
个令画家困惑和尴尬的问题。
  画是艺术。艺术都比较空灵。空灵的东西没有标准,全凭一种感受。在人们对
艺术的鉴赏没达到一定层次的情况下,很容易随风飘。今天评论家推崇这个作品,
人们蜂拥而至;明天说那个,又是一窝蜂。倒不一定是评论家在作弄人,而是评论
家有时也是身不由己。评论家是种职业,也存在赚钱的问题。好像一与钱挂钩,再
骄傲的人,也有低头的时候。
  画家在没有成名之前是寂寞的。画展为画家打开了一扇窗。画家在里面的填充,
材料不一定上乘,但效果要出奇的妙。这得看画家的灵气和才华了。
  我说不清眼前这个画展属於什么流派,震撼力在哪里?我好像是一进去就坠入
陷阱,出不来了。其他的,好像都与我无关。模糊中,看到镁光灯晃来晃去,听到
人们在说哪幅哪幅又被谁看中,还说一会有个记者招待会云云。
  新加坡人还真会捧他们自己的画家。可是我总以为地道的新加坡人是难以画出
这样大气的作品。倒不是我的偏见,而是地域对人的影响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我
们通常说北方人高大、强悍,那是因特定的地理环境、严寒气候等等磨砺造就的。
当然,这一说法也只能在一般状态下。
  我似乎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读懂了什么。画应该是画家的转化,无论是对外界
事物,或是对内心世界。画是一种语言,能够真正心领神会,永远是个别。
  我没想过会与画家碰面,我觉得自己早过了追星族的年龄。可是没想过的
事,不等于不会发生。就像被小说写烂的故事情节那样,在我不经意回头间,我的
目光与另一目光相会了。彼此探寻著、打量著。我们似乎不需任何介绍,任何证明,
就知道了彼此。
  你就是这些画的作者?我用眼睛问。
  你是文学青年?他反问我。
  他向我走来,带著蒙太奇的味道。一阵莫名的恐慌涌上心来,他个子高高,轮
廓分明,有股让人弃甲投降的力量。我又不是俘虏,怕什么呢?
  我们对视著,静静地。忽然间,脑里冒出法国诗人普列维尔的诗:
         一千年一万年
           也难以
           诉说尽
         这瞬间的永恒......
  莫非我千里迢迢就是为了找寻这对眼睛?他继续凝望我,有滋有味地。不知是
谁先笑,凡正是那一笑免掉了俗套的开场白。
  嘿,girl,我的画怎样?他一脸的诚恳。我在懂与不懂之间。我如实相告。被
人一眼看懂的画,还有什么意思?他说。你是故弄玄虚了?我问道。也不仅然。绘
画与写诗一样,要的是那种浑然天成的快感.......
  他的滔滔不绝,被人打断。那人说来了个大人物。他无奈地耸耸肩,对我说,
我也脱不了俗,你一定不要走,我很快就来。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不置可否地
看了他一眼。他温柔的眼神在我脸上停顿了几秒。匆匆与那人走了。
  我留下了,不知为什么。
  艺术馆的人越来越多。有几个女孩在交头接耳,好像在议论我与画家。我们刚
才好像是有些肆无忌惮。虽然我们始终处於静态,除了眼睛。要命的眼睛,他有。
我想这辈子都不可能遗忘了。

  (五)

  男房东转交一个邮包给我,以诡秘语气:雨霏,你的,还沉甸甸的。女孩长
得漂亮,在哪都是资本。
  我瞟了他一眼,接过邮包就把门掩上。干嘛,关门,神秘兮兮的,他在外嘀咕。

  我有些迫不急待。字迹对我是绝对的陌生,但直觉让我在瞬间大悟。只是我没
料到他会用礼物这招,更没料到竟然是部手机。他在一张信笺纸上写道:

  雨霏:
  昨天,路过一家商店,看到在卖手机。不知怎么就想到你,你一个女孩子出门
在外应该比较需要。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不会笑话我吧?
  感谢这次画展,感谢上苍,让我在不期然中,与你相遇。在你跨入画展大门的
刹那,我就从人群中发现了你。你略带忧郁的眼神,和冷冷高贵的气质,一把揪住
了我。我以为是上帝送给我的最好礼物(尽管我并不信教)。之所以当初爱上绘画,
后又离乡背井,原来是冥冥中的牵引。
  雨霏,我该如何谢你呢?这几天,我成天泡在画室。不知何来的激情,一拿起
画笔,整个人就像奔腾的火焰。画与生命融为一体。我用画表白我的生命,我的生
命在画里得到永生。
  我作画时,喜欢将自己关在画室,任何人不得打扰。可是,我现特别想作些改
变。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光临寒舍?
                     高峰
                     6月20日匆草

  为什么不去?他又不是来自荒野的狼。我去,并不表明我是任人摆布的小羊羔,
也不代表什么。不可否认他有吸引人的一面,但我毕竟不是十八九岁的女孩了。换
句话说,是不那么容易上当了。这样说,好像有失偏颇、狭隘,和对人的不尊。一
个男子的邀请,对於一个女子,便暗伏一种危险?我不相信。
  哪里来的致爱丽思的小提琴声?我没有开录音机,房东是绝不听这些古典音乐
的。怎么又来一遍?而声音还是从床上传来的。寻声而找,原来是从邮包发出来。
唉,我怎么就没想到是手机响了?
  喂,是你吧?雨霏。
  是的,谢谢你的礼物。高峰......
  喜欢吗?.......你猜我在哪里?
  不会在我们楼下吧?
  你希望我在哪里?
  嗯.......
  雨霏,请你伸出头来.......
  我拉开窗帘,朝下俯视,高峰笑吟吟在楼下向我招手。我倏的一下激动起来。
我不知道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什么,也不知他回了什么。我觉得自己轰的一下,高涨
起来,像海潮的升腾。然后,拿起包就跑。房东在后面嚷:这雨霏慌慌张张,急什
么呀.........
  冲到电梯口,电梯门喀嚓一声,往下走了。唉,我哪可能有那耐心等下班电梯
慢悠悠上来。干脆走下去吧,八层梯算什么?似乎是越急才觉得高跟鞋碍事,可又
不能回头去换。我一急,脱下皮鞋,便往下冲。
  谁知这一冲,就像刹车失灵,一发不可收拾。我控制不了自己,还是自己不要
控制。我似乎什么都不顾忌了,高峰在等我。
  可我万万没想到,在我跑到三楼时与高峰撞了个满怀。他似乎趁势搂住了我。
我没做任何反抗。我们都气喘吁吁。他说,我抱你下楼好了。不,我摇摇头。乖,
听话,他在我耳边轻轻地说。我又不是........。不等我说完,他俯身就吻。我整
个人开始飘起来。我好像嚷了句:你这个魔鬼,便什么都不知了........

  (六)

  房东两口子公开吵架。女的要么半夜回来,要么干脆连面都不露。半夜回来,
我更遭殃。因为他们非吵个半死不可。她总嚷著离婚。男的也是每次以离婚为他们
骂架的结束语,到第二天早晨,又风平浪静了。但这种平静,维持不到三天,战
争又开始。因为她又开始迟归,或不归。理由永远是加班。他永远不相信,他说
她有外遇,她不承认。他说她身上有股难闻的精液味。她说他侮辱了她,要打电话
报警.......
  那天,我正要出门,一位六十来岁粗壮的老太太拧开了大门。我们好像都吃惊
著彼此。几乎同时问:你是.......
  她说这是她儿子的家。也不等我解释,就说我儿子这次的眼光不错。哼,那个
不要脸的连孩子都生不出来,还在外偷汉。你说这世道是怎么了?女人不安份守纪
呆在家里,出去瞎转什么?那像我们那时,从一而终。她到好,成天同我儿子闹。
我今天来,就是来为儿子主持一个公道.......
  对不起,我竟是一个房客而已。他们的事,我不太清楚。我边说边准备走。
  姑娘,我误会你了。不好意思。唉,我儿子怎么就没这个福份呢?从小,他那
死鬼父亲便抛弃我们母子俩,非要跑回大陆闹革命。说安顿好了,来马来西亚接我
们。可一走,四十多年也没音讯,不知是死是活?说著,她摸出一个褪色的皮夹,
抽出一张发黄的相片递给我。
  不用看,我也能猜出相片上的人物。无非是他们昔日三口之依偎场面。但碍著
情面,还是接过来一看。眼前的她已失去当年俊秀的容貌。她如果真去大陆寻找她
的丈夫,他们恐怕是对面都不相识。岁月将她雕刻成另一个模样。她心中留存的是
他年轻风貌,虽然从相片看,并不帅气,但非常的血气方刚。而他们中间的小不点,
也就是我现在的房东,更是没有小时可爱。时间改变著人的外貌,环境改变著人的
心灵,不管我们是否承认,都是不争的事实。
  你年轻时好漂亮,我说。所以,姑娘,不要嫁错了郎。我当初要是选择一个有
钱势的,哪可能吃那么多苦?也不会老得这么快。都是那没良心的,把我娶到手后,
便去闹什么革命。我没读几天书,赚钱多的工作做不了;下力嘛,力气又不够。靠
著给人带孩子、做清洁等一些老妈子做的粗活,把儿子拉扯大。眼看儿子的日子一
天天好起来,谁知那不要脸的.......
  天啊,若是我再不逃避,我耳朵恐怕都会起□子了。人是需要宣泄,尤其像她
那种孤独一生之人。但是,我为什么一再当她的听众?只因我是房客?
  对不起,我有课,该走了。我打断她的话。姑娘,你早点回来,我做糖醋排骨
给你吃,看你瘦得........

  (七)

  给学生上完课,快到中午。以往这个时候,总是回到那个小窝,读读写写一番。
可是今天如果回去,不被那房东的老妈烦死才怪。高峰这两天又在开会。大热天,
我去那才好?
  我漫无目的走著。既没胃口,也没心情。走著、走著,竟然到了金文泰的小道
上,小道上有五六家住户,高峰住在顺数第三家。他家的铁门挂著一把大锁。从铁
栅望去,院子的什么君子兰、蝴蝶兰和我叫不出名的兰花开得正艳。我对著她们发
呆。但最吸引我的应该是如蝶般夺目的蝴蝶兰,她头仰得高高的,可又不是那种不
可一世的霸气,而是自信、智慧融为一体的灵气。
  在新加坡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能有一套独立的洋房,绝对是金钱或地位的象
征。高峰说这房子是一个喜欢他画的富翁送给他的。换言之,是高峰用画换来的。
富翁差艺术,高峰差物质。他们倒像在互补。什么时候,我的诗能像他的画,走进
千家万户?这恐怕比画难多了。画挂在墙上,不说是满室生辉,也是在不同程度上
抬高了主人的品味和档次,哪怕他们对画一无所知。而诗必须逢上知音,才可能有
共鸣。这年头,还有多少人愿静下心来读诗?但假如纯粹是为了读者多寡而写,就
像商品一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样看著、想著,我以为不会防碍任何人。谁知一辆警车哇哇开来,两个警察
朝我走来,问我在这做什么?我说等朋友。他们要我拿出证件,我说没在身上。他
们不相信,就检查我的包。你们凭什么查我的东西?他们不理睬我,继续在包里翻。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我要告你们。那个胖乎乎的警察说,嘿,你蛮厉害的嘛,可是
你知道吗?有人打电话报警,说你行迹可疑。笑话,我在这碍著谁了?这是我朋友
的家。我一点不示弱地回复。你朋友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弱瘦一点的那个警察摸
出本子问道。看来,我今天是倒酶透顶。非要理睬莫名其妙的人。他叫高峰,是画
家。我不耐烦地说。什么高峰,哎呀,怎么不早说。我们俩都是他的fan。胖警察阴
转晴地说。可我此时直想哭,掏出手机就拨。高峰在电话那头一声喂,我一下就哭
开了。高峰著急地问:雨霏,你怎么了?胖警察接过去,向高峰说明了原委,并一
再道歉。高峰要我等他十分钟,他马上赶回来。

  (八)

  我与高峰认识不到一个月,却有天长地久的感觉。我们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从古到今、天南地北、海阔天空的一阵乱侃。他比我大,至少十五岁。只是奇怪的
是他脸上没有岁月的沧桑。可仍然给人一种深沉、稳重的印象。哪像我以前的男朋
友简直活像水中的浮萍,没准性。我们不时发出相见恨晚的感叹。我也喜欢将脸贴
在他的虎背上,去享受心灵的安谧。有一次,他把我板过来,要我听他的心跳。我
说米兰.昆德拉说过:我讨厌听我的心脏跳动;它是一个无情的提示,提醒我生命
的分分秒秒都被点著数。他说只要我去点数他的生命,只要我在他生命中,生命
就有非凡的意义。他认为我身上有许多一般女孩没有的东西。他要用一生一世的时
光爱我。他欣赏我的诗,要为我搞一个诗歌朗诵会,让新加坡都知道我.......
  有天清晨,一位大概四十来岁,眉目清秀,可是嘴一张,便像一个泼妇的女子
拍门,大声嚷著我的名字。我从梦中惊醒,翻身下床。房东的妈也走出她的房间,
说让她看看谁这么无理。女高音看老太太不好惹,就缓和语气说她是北方人,天生
的嗓门大,且又不是冲著你来。那你是冲姑娘来的,那更不行。老太太说。什么姑
娘哟,早就为钱献身了。她盯著我嘲讽。你凭什么侮辱人?我不再沉默。凭我是高
峰的妻子。什么?我当时觉得头似乎被什么狠狠敲了一棒。高峰不是说他离婚了吗?
怎么又跑出一个妻子来。不是高峰骗我,就是她骗。我向她要证据。你霸占人家的
男人,还好意思要证据。我告你他身上每一寸肌肤,都有我的痕迹。她嗓门更大了。
这时,楼上楼下的将门口围了一层又一层。我难堪极了,怎么一连串的怪事都在我
身上发生?我是有口难辨,转身进房间便给高峰打电话。高峰一听也急了,要我相
信他,他马上来将她赶走。
  她还在门口要我积德,把丈夫还给她。那些邻居交头接耳地说,真看不出来这
女孩是这种人。好像这更添她底气似的,说各位评评理,哪有抢了人家丈夫,还理
直气壮的?我实在忍无可忍,冲出去给了她一耳光。她愣了一下,正准备反扑过来。
我说,高峰马上就到。人家与你离了婚,还自诩是他妻子,不害臊吗?她接连退了
两步,转身便跑。这时,高峰赶到。她像老鼠见了猫,跑得更快了。围观的人,轰
的笑开了。
  实足一个疯子。房东老太说道。不过,姑娘不是我想撵你走,你住在这里,不
会安宁。有一次就有二次。她叹了叹气,进了她的卧室。
  高峰牵著我的手进了房间。他二话不说,就把我的东西往箱子里装。你这是干
嘛?我按住他的手问。我不要你为我受丁点委屈,你到我那儿住,反正我房间空著,
也是空著。而且这房间早晨都这么热哄哄的,怎适合我们的诗人?他吻著我的手说。
我为什么一定去你那里?难道不可以再找房子吗?我以一种道不明的感觉说。因为
爱你,才想保护你;因为爱你,才想天天看到你;因为爱是没缘由的,也是自私的。
从遇见你那天起,我就无法抑制对你的爱。到我那去住好吗?算我租给你好了。他
搂著我的腰,在耳边轻轻细语。你收多少钱一月,房东?我扭头问他。随你的便,
My girl。

  (九)

  临行时,房东老太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要我有空去看她。她儿子,我原始房
东说如果有天我后悔想搬回,大门对我始终开著。我说你还是用点心将妻子找回来
吧!他妈一听,也不伤感了,骂道:她这个狐狸精,自我来就不敢露面,她是心里
有鬼。哼,我倒想看看,谁的忍性好,她不回来,我就不走。我非得为儿子讨个说
法!她儿子说:妈,我们的事,你少搀和.......。嗨,你这孩子,我为你好,反嫌
我碍事了。她嘀咕道。高峰赶紧说:家和万事新,你们多保重吧!说完,拿起我的
箱子,拉起我就走。
  我说,怎么就这样走了?不这样,还要一步三回头?雨霏呀,对这种小市民,
少点诗人的触觉好不好?你干嘛瞧不起人?我停下来问他。不是瞧不瞧起谁的问题,
而是我讨厌这种吵闹的环境。一看他们母子争吵,便联想起自己的往事。雨霏,你
不知道,我妈成天这也看不顺眼,那也不是滋味,便向我们发气。我是老大,自然
首当其冲。我从小就有远走他乡的想法。他一说完,我忽然温柔地看他一眼。他拥
著我说:雨霏,我们先打车回家吧!
  坐在计程车里,我还是忍不住回首。我知道无论将来的状况如何,我都不会再
回到这个地方。虽然我与它不过三个月的交情,但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我怎可能不在下意识里怀旧?一路上,高峰的话不多,他一直轻拂我的长发,若有
所思地。我也不想多言。不是他的情绪影响了我,而是我倏地发现自己对高峰了解
得那么少。明明他前妻在国内,为何忽然来到了新加坡?她到底想干什么?雨霏,
我们去莱佛士酒店喝早茶,好吗?他轻柔地问我。昨天你不是说上午有个记者要采
访你吗?我说。我刚才在想人生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他停了停,又说:我认为
爱一个人,被人爱应该比那些名利更重要些。因为名利、金钱、地位到头来都会烟
消云散,只有爱是永恒、刻骨铭心的。你说是不是?

  (十)

  本来我们说得好好的,各自住一个房间。可是不知该说是谁挡不住诱惑,因为
我们都不是圣人,而且遭就遭在我们彼此相爱。灵魂与肉体分开的爱,似乎是一种
残缺,而且也有些不可思议。倒不是说,只有注入了性,爱才真实和融为一体。而
是生理与心里在一种自然状态下交融油生的忘我,是可遇不可求的。所以不存在谁
占了便宜。因为性的需要,不应以性别定论。只是我们千年的传统,是女的必须在
结婚前要严守自己的阵地,而对男的则相当的宽容。这种观念,其实并没起到什么
保护作用,反而滋长了一些男子的滥情。
  那晚,我们在院子对此展开过讨论。他从男性的角度分析男人,或者说剖析自
己的性爱观。我靠著他的胸膛,似乎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他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
了。只要靠著他,心里特别的踏实。这大概是成熟男子的魅力和张力吧。
  我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他,当然不是什么初夜。他也不是什么处男。有过经历
的我们,似乎更懂珍惜和爱。我们爱著彼此,他常常用画向我示爱;我用首首小诗
传情。我们似乎不感到厌倦。他大呼灵感万岁,我则嚷著感觉飞扬。那些日子,他
眼里只有我;而我的心里也装著他。
  如果不是一天一个三岁小男孩的出现,粉碎了我的梦,我不可能在他沉睡的时
分离去。因为我没有勇气向他道别,也不敢想像在他梦醒时分之际找不著我时的疯
狂。那男孩是他的骨肉,但他没加以解释。他对送来的菲佣说:你回去说,这孩
子我留下了。这自然不是他与前妻的,那么是与谁的?还用问吗?
  我是爱情至上者。既然他还有理还乱的旧情,我趁早的退出,不是一个完美的
结局。尽管做出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是那么的难。奇怪的是我一点不恨他。
他并未欺骗我什么。那孩子是在我认识他之前存在的,我从不问他的过去;他也不
问我的。但我并不认为我们玩了一场游戏,也不认为自己输了什么。
  离开一个给我快乐的人,是我自己的决定。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但我
知道他会痛苦,因为他说过,从来没有一个女性像我这样让他体会做男人的骄傲。

  但我必须离开,并逃得远远的。

 

2005年1月发表于《 兴安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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